就像在球場上 吳誠文 5/4/2004 刊於 清大電機三十週年系刊 2006年6月 學術界的種種現象對社會上大多數人來說可能是相當陌生的,就 好像長期在學術界工作的人也可能對社會許多其他的角落並不了 解一樣。從某個角度(例如人性)來看,學術界就像菜市場一樣 平凡,一樣有人生百態。從另一個角度(例如專業)來看,學術 界也像棒球界,講求規則,從事競爭。當然學術界有它的獨特性, 這個獨特性就像一個高高的無形的圍牆,把它與外界狠狠地隔開 來,外人就把它稱為象牙塔。學術界有許多獨特性,其中之一是 它要扮演知識創造者的角色。這顯然不是菜市場或棒球場的工作。 因為知識創造往往會對社會產生巨大的影響,因此學術研究工作 一向會得到社會上多數人的敬重。這是好的一面。 學術界雖然有它獨特的生存競爭方式與規則,不過對我來講,有 規則的競爭,這就像在球場上。這是有趣的一面。 在1971年的五月,台南市11支少棒隊為了爭奪代表權已進行到了 第五次的選拔賽。所有小選手們都已經是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了。 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選拔賽已進尾聲,而我當時也已小有名氣。 關鍵比賽到了,我所代表的博愛國小遇上戰績排名第一的協進國 小。對方名將如雲,不但有許多名投手,更有當時的全壘打王, 陳銘昆。他們的四大名投都有很好『吃』的響叮噹的外號,分別 是「肉投」、「魚投」、「菜投」與「魚竿投」(以他們家長從 事的行業命名),不相干的人聽到這些外號可能會覺得好土,難 以對他們產生畏懼的心,不過如果您是當年在球場上拼鬥的其他 十隊的小朋友,聽到這幾個外號,就像是一燈大師的仇人徒眾聽 到「漁」、「樵」、「耕」、「讀」一樣,是不會哈哈大笑的。 報紙在前一天就預測我要上場主投。少棒比賽投手有隔日隔場限 制,因此這種預測顯然比氣象預測還要簡單許多。 球迷觀眾把台南市立棒球場擠得水泄不通,完全出乎我預料之外。 我一輩子(超過12年!)還沒見過那場面(當然從此以後就多了)。 我本來以為我那天可以休息的,因為投球的手受傷,手背還貼著 膏藥。教練把我拉到一旁對我說:「這麼多人要來看你,你就先 上去投投看吧!」我父母在一旁以不忍心但又不願意我退縮的複 雜眼神望著我。那時候的球場,觀眾與球員是一點距離也沒有的。 身旁的觀眾球迷們看到我在猶豫,便七嘴八舌地主動提供諮詢: 「沒問題啦,免驚啦!」「上去投啦,給他死啦!」「他們那些 魚頭、菜頭,都是滷肉腳,不比你啦。」就這樣我方球迷決定派 我上場,我雖然沒有信心,看起來別無選擇。顯然教練跟球迷對 我的了解比當時的我對自己的了解還深。那場比賽我已經忘了對 方是那個好吃的「投」,我只記得從頭到尾球迷給我的掌聲是比 較多的。我忍著手腕的疼痛,陸續三振了對方的強打群,包括後 來的同隊好友,也是當時所有投手最畏懼的打者,陳銘晃。 一直到第六局之前,大家都覺得我們真的會打敗這支號稱南方不 敗的超級強隊,因為他們的打繫受我壓制,反而是我們有多支安 打,可惜未能集中,因此多次殘壘。觀眾情緒高昂,對我不斷鼓 勵,我只好咬緊牙根忍痛一直撐下去。 命運卻不是照當時我方觀眾球迷們的預測而行。拼鬥到第六局, 零比零,我的手指因痛漸無法使力,球的尾勁漸失。肉投周德昌 (後來國中時成為我同窗好友)猜中我一個快速直球,擊出戲劇 性的再見全壘打,結束比賽。博愛國小戰績落入第五名,無緣推 荐球員進入台南市代表隊。我這一輩子唯一的一次,在球場上掉 下眼淚。勝負之間,多麼複雜的過程。這一場比賽我們是輸的, 可是那兩個多小時的過程與結果使我成長不少。那是無數征戰過 程中,影響我最深的幾場比賽之一。我從此學到堅強。 我在2003年12月中的一個週末,以台灣資深IC測試學者身分到加 州矽谷參加超大型積體電路測試研討會(VTS)的議程委員會議。 VTS是目前全世界IC測試領域最重要的兩個學術研討會之一。這 次的議程委員會要決定接受那些論文在研討會中發表。全世界在 這個領域的學者都期望能在這個研討會發表論文,就好像當年台 南市11支少棒隊的小球員都希望能進入台南市代表隊一樣。 我在2000年被邀請進入VTS議程委員會,到目前為止仍然是台灣 唯一的代表。亞洲除了我以外,也只有兩名日本人而已,其他三 十幾名都是美歐學者。這並不是因為我們沒有其他出色的學者, 而是大家尚不熟悉它的運作方式,以及擔心參與委員會必須付出 相當多的時間與精力。 我想起台灣在1969年由金龍少棒隊代表,第一次參加美國威廉波 特世界少棒賽。在這之前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同等的實力與 美國及其他國家的少棒隊競爭。第一次參加金龍隊就拿冠軍,原 來沒有那麼困難。1970年七虎隊輸給尼加拉瓜,而1971年我們 (巨人隊)把冠軍盃又拿回來。進入國際舞台並沒有想像中困難。 只要你明白競賽大規則,熟悉技術項目,知道如何培養自己的競 爭力,並且用功專注。 VTS或其他國際學術會議之運作一開始我並不熟悉,可是我知道 只要了解規則,熱心誠懇,參與並不困難。我12歲參加過國際比 賽以後就不認為世界上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我們不能做的。我在 1988年初到清華大學任教,當我隨後在1992年知道日本人成功 地向國際電機電子工程師學會(IEEE)爭取到主辦亞洲測試會 議(ATS)時,我就覺得台灣也可以辦。我在1993年提出申請, 在1996年成功主辦IEEE的第五屆ATS。有了那一次的經驗以後, 2000年時成大的李昆忠教授及中央大學的蘇朝琴教授共同主辦 了規模更大的第九屆ATS。今年(2004年)清大的黃錫瑜教授 及成大的謝明得教授也將共同主辦第十三屆ATS,而我已經是 ATS指導委員會的副主席。台灣在這個領域的教授們已成功的扮 演了國際學術界的一份子該扮演的角色。我們主辦的時候,論文 品質的把關及會議議程的安排都比其他國家(包括日本)用心而 出色。 但是VTS比ATS重要且複雜多了,它雖然固定在北美舉辦,但它 是全世界學者的舞台,非常重要的舞台。所有人都非常重視這個 舞台,希望自己以及同事能在這個眾所矚目的舞台向全世界展示 研究成果。 2003年底VTS議程委員會開得不是很順利。會議在全球三個地方 同步舉行,包括美國西岸(我參加的地點)、美國東岸及歐洲 (德國)。我從週六的早上六點多參與討論,直到下午兩點多才 結束,前後約八個小時。雖然論文都已經過專業審查,參與會議 的二十幾個委員為了爭取自己國家以及熟識的同事朋友論文發表 機會,各自都會有一些堅持,不見得會依專業審查的結果推薦論 文。無法得到共識的論文均會進行表決。這次歐洲議場人數明顯 較多,又意見相當一致,因此表決結果往往由他們主導。由於我 的研究跟許多歐洲學者領域相近,有長期激烈的競爭,結果這次 我的兩篇論文均沒有入選。 對協進國小比賽輸了以後,我自認打球生涯即將結束,因為按照 當時台南市少棒代表隊選拔辦法只有前四名球隊的球員才有可能 獲選入代表隊。沒想到不久以後代表隊選拔委員會公佈入選代表 隊球員名單,我從報紙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大為驚訝,當然也欣 喜莫名。後來我才知道,雖然協進國小(第一名)跟永福國小 (第二名)比賽時都贏我們,可是兩隊教練方俊靈先生跟蔡順全 先生(後來成為我們代表隊的教練跟經理)都認為我能讓他們吃 足苦頭,顯然實力不下於他們兩隊的最好投手,所以非要我進代 表隊不可。我因此在許金木(他已是七虎隊國手,所以不用參加 選拔賽)之後,破例被保送進代表隊。我想那時候愛護我的熱心 球迷、媒體記者及裁判專家公開的支持也是造成選拔委員會做這 個決定的重要因素之一。另外一個原因可能是,我生性沈默寡言 (只是當了老師以後卻不得不常講話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雖然是缺點,有時卻可能因禍得福。那一次對協進隊的比賽功虧 一簣,黯然接受敗投的結局,雖然因委屈而掉下眼淚,卻沒有向 任何人抱怨。向所有球場內的球迷、裁判及對手鞠躬後我便不發 一語,默默離場。我想我的球迷們心裡應該也是非常難過(記得 是他們推我上火線的吧),本來準備接受我耍一點脾氣的,沒想 到我可以默默承擔這個結果,便解釋為我風度良好,於是對我更 加讚賞愛護。 至於這次的VTS議程委員會議,裡面許多美國學者遭遇與我相同, 部份人便非常不滿,使得會議進行不甚順利。就像在球場上,規 則早就訂好了的,但是難免亦會出現不甚令人滿意的狀況,這時 候一再抗議通常都於事無補,甚至可能會讓自己傷害更重。我一 如以往,不但沒有抱怨,別人談論時也一笑置之,沒有拖延議程 或讓主席難堪。 今年四月VTS正式舉辦,我雖然沒有發表論文,卻因大會主辦者 仍然希望我能出席報告研究成果,因此受邀演講。我也同時獲 IEEE聘為其下測試學會的學術研討會審核委員會主席,在VTS舉 辦期間同時主持委員會議,並參與學會理事會議,得以更深入了 解測試學會運作細節。研討會結束後在歸途中仔細回想從去年底 到現在VTS會議結束,思緒逐漸轉移到對協進國小的敗仗以及後 來意外入選台南市少棒代表隊。學術界的種種,有時感覺就像在 球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