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入桃花源

吳誠文
清華大學電機資訊學院院長
6/25/2004

我會從事半導體記憶體測試的研究算是相當偶然的。大約在一九九七年
底，林永隆教授帶著石克強先生來找我。他們跟我說他們與鈺創科技盧
超群董事長籌劃成立一個新的公司，叫做創意電子，打算從事系統晶片
(SOC)設計以及電路智慧財產(IP)的研發。這在當時是一個新的營運型
態，因為許多相關的技術仍在學術界研究當中。

在此之前，我對於工業界的邀約均會婉拒，常常連見面討論之約都會藉
詞推拖，不了了之。不過林永隆教授是我在清華大學的同事兼好友，也
長期合作執行國科會的研究計畫，所以我對他極為信任，也就毫不思索
地答應與他們見面討論。那是一個天氣晴朗的午後，他們兩人來到我在
清大電機系館的812研究室。在介紹過他們成立創意電子的經過以及對
SOC產業的預測與願景後，他們便探詢我參與協助創意電子的可能性。
由於我對SOC產業亦有樂觀的看法，也極樂意與林永隆教授持續合作，
故雖我仍無意願參與任何公司之營運，倒表示願意協助創意電子技術之
研發。他們於是很快地幫我想了一個合作的方式，並交給我一個任務，
那就是研發出SOC內嵌式記憶體的測試方法與技術。我跟他們講我從未
做過記憶體測試相關之研究。林永隆教授說應該跟我已相當熟悉的陣列
電路測試差不多吧！而我也不認為那是一個困難的領域，便一口答應。
我心想這應該不至於影響到我原本已經在進行當中的研究工作，也許只
要抽一兩個學生幫忙便可以了。整個會談進行順利，不到一個小時便結
束。我事後雖有點後悔，不過礙於林教授的情面便只好硬著頭皮著手準
備相關研究工作。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研究生人力的調配。

一九九七年底創意電子剛成立時人數只有個位數，不過我的研究立即展
開。我很快地便了解到這不是一兩個研究生便可以解決的事。我也很快
地發現記憶體測試有許多有趣的問題尚待解決，便決定全心投入。不到
兩個月，已有四個極為優秀的博士班學生在我指導下從事相關的研究。
到一九九八年中我已開始撰寫記憶體測試相關的學術論文。我們的第一
篇記憶體內含自我測試電路論文於一九九九年初發表於IEEE的期刊。爾
後人力越投越多，到後來卻變成我研究的主要方向。我的學生也對於這
個與工業界關係密切的前瞻性研究深感興趣。

我學會投下墜球也算是相當偶然的，我記得甫上小學五年級時，剛得到
世界少棒冠軍的台中金龍少棒隊到台南市來打了一場表演賽。我得知消
息，一個人從家裏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走到台南市立棒球場去看他
們比賽。我記得那時觀眾擠滿了球場，我個子小必須鑽到最前面才看得
到。那時候台南市立棒球場相當簡陋，觀眾多的時候就會擠到球場內，
可以說是觀眾與球員打成一片。那場比賽的細節我早已忘記，但是我還
記得我在一壘球員休息區旁看到一個當時令我驚訝不已的景象。在此之
前我聽說過神秘而令人嚮往的變化球，例如曲球和下墜球，但是從未近
距離親眼看過真正會異於常態角度變化的球。我看到那個投手投了一個
球速極快的球。按照我自己的感覺，它應該會在抵達捕手時大約在他的
胸部高度，可是我親眼看著它在前進大約三分之二距離以後卻以異於尋
常的角度往下掉，到達捕手時正好落到地面。我當場看得目瞪口呆。雖
然三年後我學了物理學而終於知道了曲球和下墜球的原理，但是它在當
時卻一面困擾我，一面極度的吸引我。我在回家的路上一面走一面揀起
路旁的小石子到處擲，卻一直無法明白如何使它變化。但是我已下了決
心一定要學會投變化球。

不久我們學校的棒球隊舉行招募球員的測驗。我在前一年，也就是四年
級時便參加過招募球員的測驗，卻因當時個子太小而沒有入選。這一次
我已稍微長高，且在測驗前便與同班同學游洪林勤加練習，結果後來兩
人雙雙入選。可惜到六年級時游洪林因超齡而必須離開球隊。

進入校隊後，幾乎天天練球，沒多久便學會了一些基本動作，可是我仍
然不知道如何投變化球。當時我發現同隊的球員也沒有一個人真正可以
投變化球。我們的教練蔡添丁先生是學校的級任與體育老師，他教男生
棒球同時也教女生芭蕾舞，實在令人佩服。不過他雖然叫我練投手，卻
也沒教我如何投變化球，令我相當失望。我早已下定決心要學會變化球
，因為我曾經親眼看過，所以我知道那是可能的。那個時候唯一的一個
在四年級時就進入校隊的隊友叫陳盈宏。他那時也練投手。他爸爸也是
棒球選手，打過業餘成棒。他雖然在當時變化球投得不是很像，並不是
我看到的金龍隊投手投的那種具威力的變化球，可是他的確知道要怎麼
投變化球。他教我球投出去時手腕要旋轉，讓球也旋轉。我們兩個人便
互相切磋，天天一起練變化球。後來逐漸地我練得比他勤，大概是因為
我家就在學校旁邊。

幾個月悄悄過去。有一天早上，我一大早便拉著捕手林文堅在操場上練
投。升旗典禮前的班級集會時間快到了，其他球員早已收工回到教室，
只剩下我跟林文堅在操場的角落裏反覆的練習投球。突然我投出去的球
轉彎了。林文堅跟我欣喜莫名。為了不讓那個感覺忘記，我一個又一個
球重複地投，確定我能掌握那關鍵的讓球旋轉的感覺。我們兩個人忘情
的在操場一角演出，不料我的級任老師鐘國良先生悄悄來到我的身後。
我以為他要責備我超出練球的時間，沒想到他卻跟我講：「小孩子投這
種球手會受傷，要小心一點。」他顯然對於我會投變化球也相當訝異，
不過那時候普遍認為投變化球會傷害手臂，所以他並不鼓勵。

蔡添丁教練顯然很滿意我學會投曲球，雖然他並不知道我是怎麼學會的
。我開始傳授心得給其他幾個投手，大家慢慢的也都會投曲球了。我的
手指頭比其他人長一點，又勤加練習，所以後來曲球變化幅度相當大。
半年之後，我們多了一個投手出身的義務教練，郭德和先生。他教我正
確的握球及上臂投法，我又因此學會投上飄球。可是那個金龍隊投手使
球快速下墜的景象依然困惑著我。我還是不會投下墜球。

事情的轉變是在我進入台南市少棒代表隊以後。大約在我進入台南市隊
開始集訓一個禮拜之後，有一天中午吃完午飯準備午睡時，方俊靈教練
突然把我單獨叫到一旁，問我會不會投下墜球。我跟他講我不會。他就
只說了一句話：「應該跟你擅長投的曲球差不多吧！你可以試著練練看
。」我也只回了一句話：「好！」簡單的對話不到一分鐘便結束。那一
天午睡我並沒有闔眼，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想著為什麼下墜球跟曲球
會差不多。並不需要很久的時間我就想到幾個可能的方式，包括其中一
個最可行的，就是調整我手腕的角度，讓球從水平轉彎變成垂直下墜。
我開始覺得興奮，更睡不著。那天下午我跟捕手涂忠男練投時拼命練下
墜球，結果不到半個小時我就體會出技巧，可以讓球大幅度下墜。捕手
當然就吃盡苦頭，因為剛開始時控球不穩，球常常在到達本壘板前便往
地上掉。我後來慢慢熟練而掌握訣竅以後，更把曲球與下墜球綜合，投
出去的球可以從右打者肩膀的方向掉到捕手外側的膝蓋以下。

往後三十幾年的學習生涯，這種經驗似乎一直不斷地重複。當林永隆教
授說記憶體測試應該與我原已熟悉的邏輯陣列測試差不多時，他也許並
不是確實認為如此，也許只是猜測罷了，而兩者實際上差異是很大的。
只是對我而言，不管差異多大，我也是把它當成是練下墜球而已。因此
當我聽到林教授的提議時，我心裡浮現的是過去練球的場景。鑽研一門
新的學問就如同鑽研一種新的球路，從無知與畏懼到專精與自得，其過
程是有脈絡可循的。

從一九九七年底到現在，大約六年半的時間，我前後帶領了十幾個博士
班學生與二十幾個碩士班學生投入半導體記憶體測試的研究。雖然我自
己感覺六年半轉眼即過，我相信對旁觀者而言，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全心投入後的結果不但使我對一門陌生的學問變成非常熟悉，也因此得
到一些榮譽，更幫這些學生找到許多絕佳的研究題材。

偶入桃花源，是運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