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去夏威夷

吳誠文
清華大學電機資訊學院院長
11/24/2004

我這次是第四次到夏威夷來，時值2004年11月，離前一次大約四年半，
兩次的目的相同，都是討論國際學術合作的主題。2000年春天在夏威夷
的討論開啟了一個國際合作計畫的首頁。當年參與的有台灣（清大與交
大），美國（UCLA及UCSB），及大陸（清大與北大）三方的學者。主要
促成者是清大前校長劉炯朗教授。當時開會地點在歐胡島最熱鬧，觀光
客聚集最多的地方，即Waikiki海灘旁。即使是在多雨的春天，網路泡
沫經濟的餘威推波助瀾下的Waikiki的喧嘩熱鬧仍然使人難以專心思考，
那實在不是一個開會的好地方！這次的會議我們遠離塵囂，刻意選在人
煙稀少的歐胡島北岸烏龜灣。的確，兩天的會議大家有沈浸在世外桃源
的感覺，因此得以享受難得的寧靜氣氛，然而因為地處偏僻，無處可去
，也只好專心地開會。這一次參與的仍然是台灣（清大），美國（UCLA
及UCSB），及大陸（清大、北大及浙大）三方的學者，討論的是第二期
學術合作的主題。反正就是一群教授開會，索然乏味。有的人因時差而
眼皮異常沈重，我則滿腦子充滿回憶，頻頻望向窗外的藍天碧海。

我第二次到夏威夷是全家四口來渡假。那是在1997年初的寒假期間，我
與清大計算機中心的同仁及眷屬辦了一次難得的海外渡假旅遊。那是一
次充滿快樂回憶的旅行，我們的足跡除了歐胡島外，還遍佈到茂宜島及
大島（夏威夷島），回程時甚至還瀏覽了相見不如不見的關島。從1997
年到2004年，夏威夷本身變化並不大，只是Waikiki沙灘上的人潮隨著
景氣變化顯現出高度冷熱的差異罷了。那時候沙灘上可是擠滿了穿比基
尼泳裝而不會游泳的日本少女。

比較起來，遙遠而模糊的1971年8月底對夏威夷第一次的造訪，卻屢屢
勾起一串串的回憶。然而，那卻是一次無心插柳的造訪。我們從威廉波
特得到少棒冠軍後，回國途中的一個落腳點，每次想起卻串起一幕幕記
憶，讓我從松山機場說起。

1971年對中華民國政府來說是個悲多於喜的一年，然而對當時年幼的國
家少棒代表隊的所有隊員而言，那是個超越層層障礙的一年，充滿一次
又一次的驚喜與歡樂的一年。當我們歷經無數征戰，過關斬將，在遠東
區比賽擊敗強敵日本後，所有我認識的週遭的人似乎都充滿歡笑。只有
一個例外。每當我搜尋這遙遠的記憶，所有歡笑卻都是模糊的。在這由
歡笑構成的模糊背景當中，非常鮮明，難以磨滅的一幕卻是我母親在松
山機場送我們離境時紅著眼眶，頻頻以手帕拭淚的景像。當我年歲越長
，我越能體會她當年目送獨子航向一個遙遠，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國度時
那種憂慮的心情，即便是我父親與大姊的安慰仍無法消除她的疑慮。

我母親的憂慮應該沒有維持很久，因為我們有媒體記者隨行。每天都把
詳細的行程與狀況傳回國內。那段時間，別無振奮人心的新聞，因此我
們的一舉一動佔據了媒體大部分的版面。對一個母親而言，驕傲與期待
可能漸漸取代了擔憂與不安。

那是一個漫長的旅程。從台北到位於美國賓州的威廉波特小鎮，即使在
今天仍然是一段累人的航程，而當年更要花上不只兩倍的時間。途中我
們在舊金山停留一晚，順便遊覽這個有華人血淚斑斑歷史的美國西岸名
城。當我再度搜尋我模糊的記憶時，唯一鮮明的景像是一個初見無數摩
天大樓而東張西望的小孩，在行路間因分心而撞上一根路邊的怪物，它
的頭長得和我一樣高，差點把我門牙撞掉。後來經教練詢問當地有學問
的留學生，才知道那是路邊停車收費計時的機器。這個怪物在二十年後
也開始出現在台北街頭。

威廉波特是一個小鎮，但是卻有我們從未見過的美麗的球場。我完全不
記得那個小鎮長得怎麼樣，但是那個棒球場卻永遠印在記憶中，不曾消
失，亦不曾模糊。我們住在球場旁邊的選手村，有點像營房，整隊的人
住在同一間木造的房子裏面，房子有前後兩個門，裏面左右兩排的床。
你如果當過兵，或看過美國大兵的電影，大概就知道它是什麼樣子。所
有的小孩子都喜歡住這樣的房子。洗澡的地方也跟我後來當兵時差不多
，沒有多少隱私，不過小孩子當然不在意。住在附近的美國小孩喜歡跑
來跟我們玩。我已不記得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當時怎麼會和他們玩在
一起。我還記得有一個美國小孩每天都等著要跟我打乒乓球。他的球技
跟我差不多，因此兩個人打起來都覺得很快樂。我們也都有默契，不隨
便亂殺球，因此一來一往可以打很久，讓旁邊觀戰的小朋友都很羨慕。
可是從頭到尾我沒有跟他講過一句話，可見感情的交流不一定需要語言
。遺憾的是，如今雖然跟美國人交流亦頗為頻繁，但反而變成只有言語
的交流，而鮮少感情的交流。

我們在威廉波特打了三場比賽。第一場對波多黎各，由許金木主投，我
守游擊。那一場比賽李文瑞擊出一支全壘打，我們以7比0獲勝。第二場
對美西，由我主投，許金木守游擊。當年美西代表隊是夏威夷隊，是的
，就是這個有藍天碧海的夏威夷，有許多日裔球員。陳金鉛與我搭配，
擔任捕手。陳金鉛是高雄市代表隊出身，當我們一同進入南區代表隊時
，他就固定與我搭檔，不管是練球或比賽，形影不離，成為好朋友。兩
個人相處久了，也養成良好的默契。他往往知道在什麼樣的狀況下我會
投什麼球，所以我在投手板上與他用暗號溝通時總是特別輕鬆，不用擔
心他無法體會我的心情。任何人在面對艱難的處境時，最需要的就是有
這樣一個好搭檔，不但了解你，也會配合你，幫助你。夏威夷隊並不是
一支特別強的球隊，所以贏球原在意料之中。我一開始便全力以赴，然
而或許有些緊張，曾經因連續保送而造成滿壘。幸好教練方俊靈先生對
我也夠了解，喊暫停安撫我的情緒，而陳金鉛也一直鼓勵我，接著便連
續三振化解危機。終場我們以11比0獲勝。巧的是，我的國家代表隊球
衣背號是11號，而許金木是7號。不過在威廉波特比賽時我們穿的是大
會準備的遠東區代表隊球衣，上面寫的是FAR EAST。我的球衣太大，褲
子腰圍大概比我的腰多了五吋，因此每投一個球褲子就往下掉一點，我
得把它拉回來，實在很累。我的親朋好友在電視上看到這情形，回國後
紛紛以此取笑我。

除了褲子跟我作對以外，那場比賽唯一的瑕疪就是保送造成滿壘，差一
點失分，不過這種狀況對我來講並非是大不了的事，因為長期在國內征
戰，這種場面其實見多了，所以當方教練喊暫停問我有沒有問題時，我
當場毫不猶豫答說沒問題，而他也夠了解我，相信沒問題。教練的信任
與搭檔的鼓勵，加上自己的信心，往後便越投越順。小時候這種球員跟
球員間以及球員跟教練間的互動，對我而言是成長過程當中極為難得的
學習機會。今天我當一個老師，我扮演的角色對我學生而言就如同當年
方教練對我而言。

其實零出局或一出局滿壘的狀況，在此之前我已經歷過無數次，印象中
我從未退縮過。方教練應該也知道，因為在我代表台南市博愛國小隊時
與他所帶領的協進國小隊（後來得到台南市冠軍）遭遇時便曾出現這種
局面，所以他也記得我如何不退縮而順利解決後面的強打者。當我接下
來連續三振兩名美西的打者而解除那一局的危機時，我想他心裏對自己
的判斷正確而得意的心情大概也與我差不多吧！我後來每看到有教練在
這種狀況下心浮氣燥，急著更換投手，便為那兩名被換下與被換上的投
手暗暗叫屈，如果經常如此，被換下的投手無法建立自信，日後表現常
常越來越差。被換上收拾別人殘局的投手更不好過，心裏往往難以對自
己的角色有正確的定位，不是認為：「管他的，反正不是我的責任分
。」就是抱怨：「每次都丟給我這種爛攤子。」

我的背號11號似乎是當天的幸運數字。我投出11次三振，以11比0完封
勝。雖然這只是巧合，然而每個球員確實都有自己的幸運數字。許金
木選了7號作為他的球衣背號，因為那是當年紅透半邊天，與王貞治齊
名的日本巨人隊第四棒長島茂雄的球衣背號。

第三戰與第一戰相同，由許金木主投，我守游擊。許金木的搭檔是涂忠
男。他們兩個是黃金搭檔，國內無人能敵。當然那場比賽結束後，也變
成是世界無人能及。我們的對手是美北隊，幾乎都是黑人。事實上，我
並不記得他們隊上有白人。不過，毫無疑問的是，他們隊上有一個恐怖
的角色，是他們的主力投手與第四棒，麥克林登。我們隊職員在賽前搜
集到的情報資料是，前兩戰他的打擊率百分之百，總共有三支安打，其
餘皆是保送。那三支安打都是全壘打。這個記錄顯然比我們隊上的狠角
色，許金木，還勝一籌。比賽前教練便叮嚀許金木，只要麥克林登上場
打擊便故意四壞球保送他，不要與他硬拼。許金木雖然只能聽話的點頭
，但是心裏卻並不服輸。他當了兩年國手（七虎隊及巨人隊），見過多
少世面，從沒遇過並非平常戰術需求而卻要他故意保送一個打者的情形
。我知道他心裏猶豫。換成是我可能也會跟他一樣。

我在游擊手的位置看得非常清楚。一開戰有點慌亂，一人出局兩人在壘
，第四棒麥克林登上場。方教練在場邊大叫保送他。他大概想跟老美打
球不必用什麼暗號，反正他們也聽不懂。許金木點點頭，投出第一球，
可是他並沒有盡全力投，因為他原本就想投壞球保送麥克林登。那是一
個外角直球，超出好球帶大約只有一兩個球而已。許金木並沒有依常規
讓涂忠男站起來，似乎仍想用接近好球帶的壞球引他揮棒落空。那個球
我看得很清楚，許金木一定非常懊惱，因為那很明顯的是一個失投。我
認為他如果全力投，不見得會被麥克林登打到，可是他大概只用了七八
成力，結果他們全隊最高大的麥克林登一棒把它推向全壘打牆外。麥克
林登最後的記錄是，三場比賽打擊率百分之百，四支全壘打，其餘皆獲
故意四壞球保送。從他第二次上場起，涂忠男都站起來，以正規方式保
送他上一壘。然而第一局那一擊傷害已經造成。

3比0落後，我們苦苦追趕。無奈麥克林登不但打擊力驚人，連投球威力
都是我們前所未見的。我們幾乎所有人都打不到他的球，我記得我前兩
次打擊都被他三振。前幾局大家一籌莫展，士氣逐漸低落。這個時候，
好的教練與隊長可以發揮無比的力量。我們兩個教練，方俊靈與蔡順全
，不但在比賽時從不責備失誤或表現不好的球員，反而會加以安慰鼓勵
，這是後來我們能重振士氣扭轉戰局的一個重要因素。另外一個因素是
身為隊長的許金木，他是我見過最沈穩的選手。他不僅不因為落後而氣
餒，反而越投越好，越戰越勇，從第二局開始，完全封鎖對方的打擊。
他不僅全力迎戰，還不時鼓勵大家，帶動全隊士氣。後來吳智雄神來一
棒率先擊出安打，燃起全隊的希望。教練對球員的了解與正確的戰術運
用接下來發揮了強大的作用。我第三次上場，接受指示使用觸擊短打，
原本是犧牲打，沒想到不僅護送隊友前進，自己也安打上壘。接著士氣
與運氣逐漸轉到我們這一邊。麥克林登沒有許金木的沈穩，開始出現意
氣用事的舉動。美北的教練沒有我們教練的風度與智慧，開始對球員大
吼大叫。到第六局我們追平，三比三，比賽進入延長賽。在第九局上半
時，因為麥克林登的浮燥，暴投與捕手漏接連連，我們一口氣攻下九分
，終場以十二比三大勝。這場球賽的細節在我腦海中其實已相當模糊，
然而兩隊投手與教練的表現顯現出的鮮明的對比卻深印在我腦中。我一
直認為棒球乃至多數的團隊競賽其勝負的關鍵端在於是否能激發出團隊
的力量，而不是互相抵消。我到現在都一直記得這個關鍵。

當然威廉波特美麗的球場也是我終生難忘的。球場內修剪整齊，保養良
好的草皮，光是踏上去就覺得是一種享受。全壘打牆外緩升的山坡綠草
如茵，成為最舒服的天然看台。我很驚訝會有那麼多留學生與華僑去幫
我們加油。全場聽到的幾乎都是幫我們加油的聲音，還有熟悉的，勾起
人鄉愁的鑼鼓聲。我想，這群可愛的粉絲對於我們重振士氣應該也有幾
分貢獻吧！！當頒獎典禮奏起我們在學校時都懶得唱的國歌時，竟然讓
身處異鄉的我們眼珠也泛著淚光。我想我們身後，球場外那些大聲附和
的人大概也同我們一樣感動吧！

比賽結束後，透過主辦單位的安排，我們搭巴士從威廉波特到紐約，路
過巴爾的摩，再前往目的地華盛頓。在紐約我們參觀了聯合國總部，見
到了我們可憐的末代大使。當時我們並不知道他在強顏歡笑，因為兩個
月後他就要失去工作，而我們國家也失去在聯合國的席位。在巴爾的摩
我們看了一場金鶯隊的比賽。在華盛頓我們參觀了國會大廈，林肯紀念
堂，華盛頓紀念碑，及自然科學博物館，也見到了全球名人登月英雄太
空人阿姆斯壯，最後到了白宮。我們到白宮參觀時，尼克森他老兄正好
到大陸去，由副總統安格紐接見我們。尼克森後來因水門案而聲名狼籍
，而安格紐後來也因貪污案下台，世態炎涼，命運難測。紐約如此，華
府亦如是。

歸國途中最令我們興奮的莫過於在洛杉磯的停留，因為得以一遊朝思暮
想的迪斯奈（現在叫迪士尼）樂園。本來準備最後一站要順道進東京旅
遊，不過聽說政府得到情報，有「匪諜」準備對我們不利，因此臨時改
在夏威夷停留兩晚。只是，到夏威夷卻不讓我們玩水，一天到晚拜訪僑
社，吃飯，跟在紐約、洛杉磯、舊金山一樣，因此記憶一片模糊。那一
次到夏威夷，我只記得兩件事，第一是見到Waikiki海灘以後大吃一驚
，因為從沒看過那麼漂亮的海灘。第二是大家頭髮都長了，因此全隊被
帶去理髮，以免進了國門見不得人。當我們聽說理髮竟然一個人要五塊
美金時，大家都罵那些幫我們理髮的老美強盜。那時候我們在台灣理髮
大概只要一二十塊錢，而五塊美金相當於台幣約兩百塊。不是強盜是什
麼？因為不能玩水，我第一次的夏威夷之旅只有在腦海裏留下了幾個強
盜的印象。

當我1997年帶著家人到夏威夷來時，夏威夷已經不是1971年無心插柳的
造訪時那個樣子了，而是充滿觀光客，商業氣息濃厚的渡假地點。當然
為免兩個兒子留下當年我的遺憾，我的確帶他們去玩水，並確保他們不
必認識那幾個強盜。

當然這一次千里迢迢跑到夏威夷來開會，從頭到尾關在這間位於烏龜灣
的旅館裏，實在要讓人嘲笑為呆子。然而，這幾天在夏威夷悠閑的時光
，也得以讓我重拾兒時記憶。

夏威夷隊，手下敗將………啊！要輪到我上台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