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

吳誠文
清華大學電機資訊學院院長
12/16/2004

我小時候打球偶而會到高雄市去比賽，印象中每次經過高雄火車站附近
都會看到「木瓜牛奶大王」的招牌。後來在高雄其他地方，甚至在台北
市都曾看過類似的招牌。慢慢的，越來越多店都自稱是「高雄木瓜牛奶
大王」。到底那一個才是真正的大王，或者誰決定他們是大王，對我始
終是個謎。等我到台大唸書時，我們棒球隊的好友楊卿潔家住永和，我
於是經常往永和跑。當他第一次帶我去喝有名的永和豆漿時，那些豆漿
店的招牌令我大開眼界。我發現每一家豆漿店都是大王，像「永和豆漿
大王」、「台北豆漿大王」、「台灣豆漿大王」、「世界豆漿大王」等
等。彷彿不是大王的話是不夠資格到永和賣豆漿的。即然這些賣豆漿的
都是大王，我理應對他們肅然起敬才是，不過那個年代並不講究服務品
質，也不注重環境衛生，讓我實在對這些大王們沒有什麼好感。對於他
們濫用大王名號，我雖深不以為然，不過總也不能去拆了他們的招牌。
話雖如此，每次想喝豆漿時，總是不由自主地會想到這些大王們，而甘
願一再去光顧。心想，他們敢自稱大王，總該有兩把刷子吧。當然其他
各行各業的大王，像木瓜牛奶大王、餃子大王、牛肉麵大王、乾洗大王
、涼椅大王等等，往往都因這嚇人的名號讓眾多的凡夫俗子芸芸眾生在
不知不覺中成為忠實的顧客。

自己封為大王，只要不侵犯別人，來往行人也不會介意。不過要大多數
人心悅誠服地尊他為大王，則並非易事。雖然說商場如戰場，競爭非常
激烈，不過真本事還是比較重要。永和豆漿現在在大陸上各地都看得到
，倒也不見得要冠上大王的名號來嚇人。在各行各業要爭得一個實質的
大王的地位，顯然都是要經過一段刻苦奮鬥的過程的。有時候方法也很
重要，我比較有興趣的還是棒球與學術界。

奧運棒球比賽在大家惋惜中落幕。古巴無疑的維持了他棒球強國的形象
。我們意外地輸給了排名殿後的義大利隊，與獎牌無緣。當然球場上決
定輸贏勝負的因素非常多，常常有天時、地利、人和各種條件來影響原
來應該是實力決定的結果。我們過去不也有三次打敗世界棒球大王古巴
的經驗？十二年前在巴塞隆納時更兩次教訓了日本。我記得第一次贏古
巴時是二十多年前在荷蘭的比賽，當時我們的勝利投手是我小時候在台
南市代表隊時的隊友莊勝雄。在這之前古巴隊與我們交手之經驗似乎不
多，雙方因為各處天涯之一隅，長期文化之差異造成球風極大的不同，
好像是急驚風遇到慢郎中。巴塞隆納兩場對日本的比賽勝利投手皆是郭
李建夫，他凌厲的指叉球彷彿只該出現在精彩的美國大聯盟比賽，讓當
年業餘的日本好手一籌莫展。輸贏是運動選手日常隨時在面對的事，本
該坦然以對，但是如果想當大王就不同了。如果永和的世界豆漿大王招
牌被一個日本人砸了，堅持它只能叫台灣豆漿大豆，也許大家只會把它
當笑話看，因為那個大王是自己叫的。棒球不然，要自稱棒球王國，不
但要擺平古巴、日本、美國等超強的棒球國家，連韓國這個近鄰也不見
得惹得起。因為棒球有公平的競爭的程序與舞台，因此大王一旦決定，
四海臣服。古巴此刻自可稱為世界棒球大王。這是一個非常明確的國際
競爭舞台，通過嚴格考驗者自然可以得到世界各地好手的尊敬。國際競
爭，不只是棒球選手，是所有運動選手都要面對的。一位強打好手如果
沒有經常性的國際競賽經驗，可能無法適應天涯海角各地投手的古怪球
路或特殊投球風格，結果他只能當一個台灣好手，而非世界好手。對運
動選手而言，這是很遺憾的。

我們在學術界謀生的人也同樣地，不管願不願意，都得面對國際競爭。
相較於棒球、跆拳道、射箭等運動項目，我們台灣的學術界面對的國際
競爭似乎更為強大。除了非常本土的研究項目，類似永和豆漿以外，尚
無敢自稱為世界大王的，當然更沒有世界公認為大王者。有時候當我看
到台灣留學生千里迢迢遠渡重洋到美國去學所謂的「漢學」時，常會感
覺時空錯亂。當然深思以後，尚能理解，縱是漢學，亦是全球的漢學，
亦必須有國際觀。許多研究台灣經濟或兩岸政策的所謂「大師」，都非
華人，都不在台灣做研究，大家也都已見怪不怪。可是這就有如奧運成
立中國武術比賽，金牌選手卻全都是美國人一樣。不管是運動還是學術
，顯然都有國際性的競爭舞台，都有明確的競爭程序，也都有眾所周知
的學習訓練的方法。

我小時候打球的那幾年當中，快速學習成長的最大因素來自於不斷的競
賽，不斷的擴大視野所帶來的自我激勵的動力。當我在國小五年級第二
度參與校隊選拔而幸運入選時，在雀躍之餘尚無法體會什麼叫做井底之
蛙。成為棒球校隊的選手已經足以成為校內其他學生羨慕的對象，是大
可以沾沾自喜的。在校內練球時，往往以為該學的都已學會了，這樣的
想法只維持了大約短短的一個月，直到第一次踏出校門到外面去比賽。
只是鄰近的歸仁鄉的一個鄉下小學校就把我們打得七零八落，歸途中大
家沮喪之餘，還不忘七嘴八舌地檢討議論「那個投手投的球真怪，好像
會轉彎，怎麼可能打得到。」「他們的第四棒力氣那麼大，把球都打不
見了，一定超齡。」「他們每次練球操場都要先跑十圈，難怪大家速度
都那麼快。」「．．．」我則開始了我的成長之旅，從台南市內及臨近
的鄉鎮，慢慢地長途跋涉遠征；從友誼交流到無數次的大小正式競賽。
我一再地發現原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原來棒球可以這樣投，可以這
樣打。原來它是一門學問，可以無止盡地探索，無止盡地提昇。

我的第一次大震撼是1969年金龍少棒隊得到世界冠軍後到台南市打表演
賽，我親眼見到投手投出去的球以不可思議的凌厲的角度轉灣。我因此
激勵自己，在無數個晨昏中苦練，終於學會投曲球。我的第二次大震撼
是國小六年級，長達數月的台南市代表隊選拔賽初進行時，七虎隊的國
手也是我未來的隊友，許金木到博愛國小來。許金木已是國手，所以他
不需要參與選拔賽。他聽說我球投得不錯，所以特地來看看我。由於他
是所有當時少棒選手景仰的人物，所以對於他的到來我們所有人都非常
興奮，懷抱的希望是他能傳授一點祕訣。我在當時已小有名氣，是其他
強隊試圖挖角的對象，也因此許金木願意來看看我。所以，雖然我當時
對他也非常景仰，也很興奮並期待與他見面，然而並不認為我會比他差
多少。這點單純的自負在他踏入我們校門不到五分鐘便被疼痛的左手掌
驚嚇得消失無蹤，腦子裏充滿疑問：「怎麼可能投得出這麼強的球？」

許金木當年與我一樣，木訥寡言。他一來只作了簡短的寒喧，便要求跟
我作傳接球。我一方面為了想看看是否可以從他身上學一點，也為了要
讓他知道我也有不錯的身手，正求之不得，馬上拿了手套跟球與他對傳
。我的震撼不只來自於接球的左手紅腫而傳給大腦疼痛的訊息，腦中不
斷出現的問號以驚人的速度於打棒球以來最驚險的短短的數分鐘內不斷
湧出。在他滿意地結束這個震撼教育之前，我甚至感覺到我命快沒了，
我一定會被他投出來的球正中鼻心而搭上救護車，如果稍不留神的話。
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快的球，從來沒有接過那麼重的球。

他投出來的球又快又直，時而還會往上飄，似乎他還不知道牛頓先生早
已發現了地心引力。「外星人！」我心想，這是唯一的解釋。他離開前
送了我一根球棒，顯然對我沒有求饒還算滿意。他走後我摸摸紅腫的左
手以及幸運逃過一劫的鼻子，開始了我學習上飄球的漫長旅途。往後將
近一年的時間，從地區、全國、遠東區、到世界少棒大賽，一次又一次
見識到球技出眾的選手，越來越覺得自己渺小。原來這個世界上會投上
飄球的人這麼多，球速比我快的人這麼多。我在結束少棒生涯之前的最
後一次震撼，是在美國威廉波特打世界少棒賽時。在這之前，我沒有看
過任何少棒投手球速比許金木快的。我們決賽時美北隊派出的投手叫麥
克林登。他在前後三場比賽中雖然沒有缺席，可是只有四個實質打數，
其餘的均被故意保送。四個打數，全都是全壘打，包括對許金木的第一
個打席，也是唯一的一個。他的奪三振數也無人能及。要不是我們用觸
擊戰術使得他們後來自亂陣腳，我們幾乎打不到他的球。雖然少棒生涯
早已畫下完美的句點，我從此也知道最引人入勝的競賽並不在家鄉，而
是在世界舞台。若我當時只打到台南市代表隊，則雖然是大井裏的大蛙
，還是井底之蛙。不親眼到田裏看看美國牛蛙，還真難以想像。

我對學術界不願多作批評，畢竟我如今尚身在其中，自身也有責任。我
只覺得學術如同運動競賽，不能只在永和掛起世界豆漿大王的招牌吧！！